是女人家，总是听着听着便哭得稀里哗啦，对日本人的咒骂此起彼伏。骂不了几句，宪兵队就过来了，黑漆漆的枪口朝人群一指，谁都后脊梁骨发冷，不再敢出声气了。

学生们却越发闹起来，成群结队地拉着横幅，上街去游行，直接闯进了亚辉通讯社，一统乱砸乱打。肖途当时刚好去社里交文章，不知是哪个认出来他，喊了一句“是肖途啊！大汉奸！”

所有人便转头冲他围过来了，肖途看着这些满脸愤怒和仇恨的稚嫩面孔，他们看着他，像在看什么恶毒的东西。肖途倒也不觉得怕，反倒是有些欣慰。

会反抗是好的，会反抗说明还有希望。

肖途这么想着，脸上竟浮出一丝笑意。

这抹淡淡的笑意被学生们当成是厚颜无耻的不屑，他们更加悲愤了，南京过来的每一条消息、每一张照片，都像刀子一样插在他们朝气蓬勃的跳动的心脏上，疼啊！酷刑一样的疼，灭顶之灾一样的疼。

中国人！可怜的中国人！怎么就这样命苦！这样多灾多难！这个民族的骨子里都要刻下这种疼痛了，过一百年也洗不掉。

3

还坐的住吗？怎么还坐的住！

肖途手里的纸被抢过去撕了个粉碎，他被人狠狠推了一下肩膀，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倒下去。然后拳头和脚便如雨点一般参差不齐地落到他身上，脑子里嗡地一声，肖途感觉有什么热淋淋的东西顺着脸淌下来，流进领子里。

“卖国贼！”

“汉奸！”

肖途一声不吭，意识模糊不清的时候，在嘈杂的骂声之间，隐约听见枪声。

又是宪兵队？

但愿不要伤到学生……

……

肖途不用睁开眼睛，鼻息间已经感受出来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
身上很疼，却感觉不出来是哪一块在疼。

3

肖途听见有人推门进来，应该不止一个。他们走近，一双带着手套的冰冷的手轻轻放到他额头上。

“他怎么还没醒？”

是武藤在用日语问旁边的人。

“用的药物里有安眠成分，只是在睡觉，身体已经没问题了。武藤领事不用担心。”

“好，”武藤应该是在点头，“辛苦了，川渡医生，去工作吧。”

门被打开又阖上的声音。

武藤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转，良久，肖途才听见一声浅浅的叹息。

武藤似乎是坐了下来，他摘下手套，握住肖途放在被子里的手，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，一圈一圈，肖途感觉自己手上的温度被偷走了。

肖途本来以为武藤是要说些什么，但他一句话也没讲，就那样静静地坐着，摩挲他的手。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
或许是窗外的雨声太有韵律，像梦里传来的声音，一种没由来的心安。肖途渐渐地也睡了过去。

3

后来肖途得知，那天自己差点被愤怒的人群殴死的时候，是武藤带着兵闯进来了。

肖途没去问，不过听说他没有向学生开枪。

后来为了肖途的安全，武藤本来要派一队人跟着他。肖途百般拒绝，这才作罢。

日本公然违背了国际公约，南京安全区里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不安全，杀红了眼的日本军已经明目张胆到屠杀平民和战俘。尽管日方有意隐瞒，那些暴行还是逐渐传到国际社会上，引起了很大的谴责。

但日方自有一套说辞：战争之下，总是会出一些“特殊情况”，已经严惩了肇事者。

事实上，那种混乱之下，严惩不严惩的，谁也追究不了。结果可想而知。

肖途在医院里一连躺了半个月，期间他看很多报纸，有国内的，也有国际的。无一例外，都在讨论同一件事。肖途每一页都读，读得很认真。

其实从某种理由上来说，日本人深入内陆的行为是自我毁灭的途径。真正能摧毁一个民族的从来就不是暴力。中国人终于要被逼得无处可逃，才能向死而生。是的，从战争局势来看，这甚至算是一场有限的成功。仇恨是不可小觑的力量，仇恨是敌人赠予的“礼物”。

可是肖途很难过，想到那些血淋淋的照片和文字，他难过地要喘不过气来。理性在此时会很脆弱。

比如说，理智告诉他战争不是日本民众的错，当年垦荒开拓团从日本开进满洲国的时候，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是从中国人手里抢来的，每一寸都浸着中国人的汗与血。可是，可是肖途没那么大气。他有时会希望这一切能施加到日本人头上。你们对我们所做的一切，强奸，杀戮，劫掠，一切都该返还回去，百倍千倍，如数奉还回去。他们也该惊慌惨叫，妻离子散，让日本人的脏血把京都的长街染红，把日本海都染红。

3

可是肖途很怀疑，如果某天中国真的有了反抗甚至倾轧的能力，如果真的去把那些事重复一遍，他还会觉得解恨吗？他真的笑得出来吗？

还是茫然？不知道面前是友是兽？

他永远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