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的手轻轻覆在他脸上。
“您该醒了。”她轻轻说，仿佛要离开了，他便一把握住那个手，两只眼睛瞪得很大。
是阮意。不是run怜。
此前三日，郑乘风收到一封密电。来源是南京，一共三十二字，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心脏里。
“桂系兵败，粤军改旗，南路失守，台省家眷遭难。”
字字如刀。桂系一退，南路就全断了。台省一luan，代表的不只是后方沦陷——而是他过往十年所有苦心孤诣的努力付之一炬。他作为三军司令的shen份也随之崩塌，薄纸轻chui，无影无踪。
他那位在台湾的妻子——也就是郑光明总是嫌恶的姨娘，想来本也是地方望族之女，出生家境不比蒋run怜差劲。早年迷恋郑乘风如痴如狂，甘愿zuo了小妾，下嫁时就不被家族接受，近年才略得宽容。如今却听说一家满门被斩，连他八岁的幼子郑直也被曝“畏罪自焚”。密电语焉不详，像是有人刻意遮掩。郑乘风不信，而后方政局大luan，电报司令bu也随即陷落。他发出的回电全无回应。
因此，如蛔虫一般熟知他情绪变化的阮意某一天忽然放下碗筷，说郑司令疯不起了。女人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所有全貌，即便只有风雪裹挟的三秒四秒，但是她依然分辨的出来，在经久不息的跋涉途中，郑乘风已经渐渐风化为一个死人，靠骨tou和命令吊着气。
不过她又说，即便如此，郑司令依然威风常在。女人薄chun抿出两dao酒窝，也就她敢在此时笑出声来。她轻快地对郑光明说，早上我ca了司令的pi鞋。很漂亮。
郑光明说不上来话。
几周前蒋齐疯了。
那天天还没亮透。
风从西边chui来，卷过山腰的luan石林，拂着坟tou那块方方正正的新土。来墓地的士兵里没人敢站太近，那片地已经成了禁地。远远看去，就看见蒋齐跪在那儿整整一夜，像棵已经死了却还撑着的枯树，胳膊伸直，手里拄着一截锄tou柄。他脸上沾满泥ba和干血，双眼赤红，嘴chun抖着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郑光明在一丈外站着。
没人敢接话。疯，在这地方不算奇事。死人太多，活人也疯得快。可有些人疯得不一样——蒋齐是那zhong骨tou疯了、心疯了，连魂都疯了的人。不可否认的是，他曾shenshen爱过这个男人，爱他早年只在书本中植下的英俊，那是他父亲都曾崇拜过的人，郑乘自然和所有人都不一样——但是蒋齐亦是如此。那十年中无人比他更加菩萨心chang，忠诚眷家。郑光明却倒是记得清楚，那天早饭是冻得像砖tou的馍和一瓢凉汤。他张嘴也说不出话来，远chu1郑乘风背对着他俩，在一张旧地图上胡luan画画。
没人cui蒋齐，他也不吃。到了午时tou，郑乘风传了话，说队伍下午得ba营。他们得赶路，过三dao岭，进云南界，天再冷也得走。
“要是有人不走呢？”郑光明问传令兵。
“司令说，那就自己挖个坑躺下。”传令兵冷冰冰地说。
队伍开始收拾东西。郑光明背着行nang，回tou看蒋齐那一小块影子还在朝着坟的方向跪着。他犹豫了一下，终还是走过去，轻声dao：“舅舅，咱们……该出发了。”
蒋齐这回没骂他。
只是缓缓地抬起tou来，眼珠浑浊，像死水上漂着一层油mo。他看着郑光明，忽然说：“你怎么chang成这样了？”
“什么？”郑光明没听懂。
“你……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。”蒋齐说着，手抬起来，指尖伸向他的脸，“你那时候白白净净的，笑起来有个小虎牙，一点不像现在这样……烂了，你瞧，你耳朵这块儿。脸这块儿。像被火tang过。”
郑光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。
但蒋齐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，声音低而柔：“光明，你……你别怕我，我是你舅舅，是你小时候最亲的人。我还记得你三岁那年，拉着我不让我出门，说‘我怕’，你记得吗？”
“舅舅。”郑光明houtou发jin，“我记得的，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你先起来，跟我走吧，好吗？我不想看我爹打你。”
蒋齐一动不动。他拿那双shen棕色的漂亮眼睛盯着郑光明看，仿若看着一场自己曾经拥有、又眼睁睁失去的梦。他看见这个两鬓迅速银白的中年汉子慢慢站起来，继而又拍了拍shen上的尘土。
“好，我跟你走。”
可他的脚步却不是往队伍方向走，而是转tou望向军帐。他的手缓缓搭在郑光明的肩膀上，语气低垂，一点令人起jipi疙瘩的温柔：
“你就像你娘。run怜小时候也是这么拧ba，嘴ba倔得像刀子……可你比她还乖，还懂事。”
郑光明低下tou，没接话。他忽然觉得背脊发凉，汗沿着肩胛骨往下淌。他不是怕蒋齐——不是那zhong怕疯子一样的怕，而是怕那zhong眼神，似乎有一秒钟，有那么一秒钟，是要把他当成什么遗物、当成死人替代品的凝视。
那晚下了点雨，细细碎碎地落，像是从空中吐下来的冷唾沫。
队伍开ba了。郑乘风走在最前面，后排的人只看见一gen没弯过的铁钉，插进风里。没人敢说他老，但从后面看他背影，明显比几个月前要窄了不少。蒋齐走在队尾，自然也是司令的安排，旁边安置了阮意，谨防他自杀，女人扎着麻花辫子，大嚼花生馒tou，她显然是缺乏同情心。
只不过，途中下坡时，一个兵不小心把背包撞到了蒋齐的肩上。郑光明的亲舅舅没说话，只回tou看了一眼，那眼神像刀子蘸了冰水，bi1得那兵连连dao歉，吓得半天不敢靠近。
行军途中的话越来越少。
天快黑时，阮意下了ma便走到郑光明shen边，近来她对郑光明而言愈发亲切，几乎要让他感受到一些女人的好来了。阮意递了瓶水，问他：“脸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郑光明低声dao。
“还能挂着。”郑光明扯扯嘴角。
阮意没笑：“你小心点儿。”
郑光明挑了挑眉：“你早看出来了？”
她抬眼看他：“我从小在疯人堆里混大的。什么样的疯没见过？拿屎画符的，跟月亮说话的，把ma当老婆的——全见过。”
“那你说，我舅舅是哪zhong？”
“拧。不是疯，是……拧。shimao巾你懂不？拧干那一下，外tou看着安静，其实里tou全是尖叫。他那genjin要是断了，能把自己脑袋勒下来。”
郑光明没吭声，手指在kutui上搓，搓得全是泥。他心里其实早知dao。蒋齐那眼神儿，他不是第一次看见了。前晚就盯着他，像盯着锅里那只还没熟的ji爪，又想吃，又舍不得咬的。
可怪的就是，他竟然不讨厌。
不说喜欢，但那目光落在他shen上时，他是真的chuan口气都觉得热乎。有点像哈尔滨那晚宾馆里的shi度。舅舅到底还记不记得哈尔滨之夜了？他记不记得自己夹着他的腰肢胁迫他屈服，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与他最亲密的侄子之间的关系变了味儿？他到底还记不记得那些侮辱和殴打？他没能保护他的那些日子，他为他父亲助纣为nue的那些日子。他知dao那是错的。他爱他父亲。
他就站在山风里，手里握着水壶，心里像窝了只虫。此时他不想想他爹了，不敢。他爹一心琢磨着电报的事儿，晚上搂着他睡觉，黑发在手心里打旋，右手死死抓着他衣领不放，生怕郑光明也电光火石的飞走。他爹那副样子——像天塌下来也不带眨眼的那zhong人，怎么看得动情？
于是他把心一歪，任那毒进来。
夜里第三更鼓。
军营是黑的，一口锅似的扣在山洼里。只有司令大帐那一角透出黄光，像条不安分的蛇she2tou，在冷风里tian来tian去。
那灯点着，是有人不睡的意思。
营地远chu1突然起了一阵sao动。
“有人闯帐！”这是传令兵喊的。
郑光明掀开毯子，第一反应就是抓枪。他还没系ku带，靴子一脚踩进泥水，冷得像刀片一样。阮意自然比他快一步，只感到女人的tou发轻抽一下他鼻稍，已经带人冲过去了。
主帐外，四个士兵围着蒋齐，没人敢动手。那中年男人tou发凌luan，像从坟堆里扒出来，满脸泥水，眼睛死死盯着帐门。
“gun开！”他吼，“叫郑乘风出来！”
自然是没人敢毙了他——不过也没人敢真放他进去。直到帐里传出一声，语气不高，却有gu让人起jipi疙瘩的分寸感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“您该醒了。”她轻轻说，仿佛要离开了，他便一把握住那个手，两只眼睛瞪得很大。
是阮意。不是run怜。
此前三日，郑乘风收到一封密电。来源是南京，一共三十二字，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心脏里。
“桂系兵败，粤军改旗，南路失守，台省家眷遭难。”
字字如刀。桂系一退，南路就全断了。台省一luan，代表的不只是后方沦陷——而是他过往十年所有苦心孤诣的努力付之一炬。他作为三军司令的shen份也随之崩塌，薄纸轻chui，无影无踪。
他那位在台湾的妻子——也就是郑光明总是嫌恶的姨娘，想来本也是地方望族之女，出生家境不比蒋run怜差劲。早年迷恋郑乘风如痴如狂，甘愿zuo了小妾，下嫁时就不被家族接受，近年才略得宽容。如今却听说一家满门被斩，连他八岁的幼子郑直也被曝“畏罪自焚”。密电语焉不详，像是有人刻意遮掩。郑乘风不信，而后方政局大luan，电报司令bu也随即陷落。他发出的回电全无回应。
因此，如蛔虫一般熟知他情绪变化的阮意某一天忽然放下碗筷，说郑司令疯不起了。女人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所有全貌，即便只有风雪裹挟的三秒四秒，但是她依然分辨的出来，在经久不息的跋涉途中，郑乘风已经渐渐风化为一个死人，靠骨tou和命令吊着气。
不过她又说，即便如此，郑司令依然威风常在。女人薄chun抿出两dao酒窝，也就她敢在此时笑出声来。她轻快地对郑光明说，早上我ca了司令的pi鞋。很漂亮。
郑光明说不上来话。
几周前蒋齐疯了。
那天天还没亮透。
风从西边chui来，卷过山腰的luan石林，拂着坟tou那块方方正正的新土。来墓地的士兵里没人敢站太近，那片地已经成了禁地。远远看去，就看见蒋齐跪在那儿整整一夜，像棵已经死了却还撑着的枯树，胳膊伸直，手里拄着一截锄tou柄。他脸上沾满泥ba和干血，双眼赤红，嘴chun抖着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郑光明在一丈外站着。
没人敢接话。疯，在这地方不算奇事。死人太多，活人也疯得快。可有些人疯得不一样——蒋齐是那zhong骨tou疯了、心疯了，连魂都疯了的人。不可否认的是，他曾shenshen爱过这个男人，爱他早年只在书本中植下的英俊，那是他父亲都曾崇拜过的人，郑乘自然和所有人都不一样——但是蒋齐亦是如此。那十年中无人比他更加菩萨心chang，忠诚眷家。郑光明却倒是记得清楚，那天早饭是冻得像砖tou的馍和一瓢凉汤。他张嘴也说不出话来，远chu1郑乘风背对着他俩，在一张旧地图上胡luan画画。
没人cui蒋齐，他也不吃。到了午时tou，郑乘风传了话，说队伍下午得ba营。他们得赶路，过三dao岭，进云南界，天再冷也得走。
“要是有人不走呢？”郑光明问传令兵。
“司令说，那就自己挖个坑躺下。”传令兵冷冰冰地说。
队伍开始收拾东西。郑光明背着行nang，回tou看蒋齐那一小块影子还在朝着坟的方向跪着。他犹豫了一下，终还是走过去，轻声dao：“舅舅，咱们……该出发了。”
蒋齐这回没骂他。
只是缓缓地抬起tou来，眼珠浑浊，像死水上漂着一层油mo。他看着郑光明，忽然说：“你怎么chang成这样了？”
“什么？”郑光明没听懂。
“你……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。”蒋齐说着，手抬起来，指尖伸向他的脸，“你那时候白白净净的，笑起来有个小虎牙，一点不像现在这样……烂了，你瞧，你耳朵这块儿。脸这块儿。像被火tang过。”
郑光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。
但蒋齐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，声音低而柔：“光明，你……你别怕我，我是你舅舅，是你小时候最亲的人。我还记得你三岁那年，拉着我不让我出门，说‘我怕’，你记得吗？”
“舅舅。”郑光明houtou发jin，“我记得的，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你先起来，跟我走吧，好吗？我不想看我爹打你。”
蒋齐一动不动。他拿那双shen棕色的漂亮眼睛盯着郑光明看，仿若看着一场自己曾经拥有、又眼睁睁失去的梦。他看见这个两鬓迅速银白的中年汉子慢慢站起来，继而又拍了拍shen上的尘土。
“好，我跟你走。”
可他的脚步却不是往队伍方向走，而是转tou望向军帐。他的手缓缓搭在郑光明的肩膀上，语气低垂，一点令人起jipi疙瘩的温柔：
“你就像你娘。run怜小时候也是这么拧ba，嘴ba倔得像刀子……可你比她还乖，还懂事。”
郑光明低下tou，没接话。他忽然觉得背脊发凉，汗沿着肩胛骨往下淌。他不是怕蒋齐——不是那zhong怕疯子一样的怕，而是怕那zhong眼神，似乎有一秒钟，有那么一秒钟，是要把他当成什么遗物、当成死人替代品的凝视。
那晚下了点雨，细细碎碎地落，像是从空中吐下来的冷唾沫。
队伍开ba了。郑乘风走在最前面，后排的人只看见一gen没弯过的铁钉，插进风里。没人敢说他老，但从后面看他背影，明显比几个月前要窄了不少。蒋齐走在队尾，自然也是司令的安排，旁边安置了阮意，谨防他自杀，女人扎着麻花辫子，大嚼花生馒tou，她显然是缺乏同情心。
只不过，途中下坡时，一个兵不小心把背包撞到了蒋齐的肩上。郑光明的亲舅舅没说话，只回tou看了一眼，那眼神像刀子蘸了冰水，bi1得那兵连连dao歉，吓得半天不敢靠近。
行军途中的话越来越少。
天快黑时，阮意下了ma便走到郑光明shen边，近来她对郑光明而言愈发亲切，几乎要让他感受到一些女人的好来了。阮意递了瓶水，问他：“脸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郑光明低声dao。
“还能挂着。”郑光明扯扯嘴角。
阮意没笑：“你小心点儿。”
郑光明挑了挑眉：“你早看出来了？”
她抬眼看他：“我从小在疯人堆里混大的。什么样的疯没见过？拿屎画符的，跟月亮说话的，把ma当老婆的——全见过。”
“那你说，我舅舅是哪zhong？”
“拧。不是疯，是……拧。shimao巾你懂不？拧干那一下，外tou看着安静，其实里tou全是尖叫。他那genjin要是断了，能把自己脑袋勒下来。”
郑光明没吭声，手指在kutui上搓，搓得全是泥。他心里其实早知dao。蒋齐那眼神儿，他不是第一次看见了。前晚就盯着他，像盯着锅里那只还没熟的ji爪，又想吃，又舍不得咬的。
可怪的就是，他竟然不讨厌。
不说喜欢，但那目光落在他shen上时，他是真的chuan口气都觉得热乎。有点像哈尔滨那晚宾馆里的shi度。舅舅到底还记不记得哈尔滨之夜了？他记不记得自己夹着他的腰肢胁迫他屈服，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与他最亲密的侄子之间的关系变了味儿？他到底还记不记得那些侮辱和殴打？他没能保护他的那些日子，他为他父亲助纣为nue的那些日子。他知dao那是错的。他爱他父亲。
他就站在山风里，手里握着水壶，心里像窝了只虫。此时他不想想他爹了，不敢。他爹一心琢磨着电报的事儿，晚上搂着他睡觉，黑发在手心里打旋，右手死死抓着他衣领不放，生怕郑光明也电光火石的飞走。他爹那副样子——像天塌下来也不带眨眼的那zhong人，怎么看得动情？
于是他把心一歪，任那毒进来。
夜里第三更鼓。
军营是黑的，一口锅似的扣在山洼里。只有司令大帐那一角透出黄光，像条不安分的蛇she2tou，在冷风里tian来tian去。
那灯点着，是有人不睡的意思。
营地远chu1突然起了一阵sao动。
“有人闯帐！”这是传令兵喊的。
郑光明掀开毯子，第一反应就是抓枪。他还没系ku带，靴子一脚踩进泥水，冷得像刀片一样。阮意自然比他快一步，只感到女人的tou发轻抽一下他鼻稍，已经带人冲过去了。
主帐外，四个士兵围着蒋齐，没人敢动手。那中年男人tou发凌luan，像从坟堆里扒出来，满脸泥水，眼睛死死盯着帐门。
“gun开！”他吼，“叫郑乘风出来！”
自然是没人敢毙了他——不过也没人敢真放他进去。直到帐里传出一声，语气不高，却有gu让人起jipi疙瘩的分寸感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