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,他本来不必活得如此辛苦……可那也就不是他了。”
守卫的话语渐趋严冷:“魔族大举入侵之后,有关他的事,我大多都记不清了。后来我大肆杀戮人魔两族……假若他并未战死,以我对他的了解,我们应当会起不少龃龉,反目成仇也不无可能。”
“你为何要……”
“为何要杀人吗?想杀便杀罢了。”守卫启封,却并不饮酒,“天命注定我族凌夷,我便是诛灭天命所钟又如何?”
他心知今朝共饮无望,眼见时限将至,艰涩启齿:“如果他决意阻止你……你会杀了他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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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卫唇角微勾,像是一个即将出口的“会”,也像一个封存千年、笑意已然风干的微笑。
他还看到了如被风雪的九井。
钓者不知去了何处,徒余一根孤伶伶的钓竿。
他提着那根重若千钧的鱼竿,默默喝完了一坛无味的酒。
他在九井停留的时间不长,但秘境中却好像过了百千春秋。
没有名字的守卫嵌在凹洞中,宛如一具厝在棺椁中、尚有余温的死尸。
对面的那处凹洞荡然一空,里头的人或别的东西大概是死了,大概是醒过来,自己走了。
他目光锁着枯枝与妄执的囚徒,已逝的、将逝的光阴于一刹将色相洗去。先剔去外层的兽骨,剥出一张清隽苍白的脸;再轻轻抚开低垂的眼,掀开一抹曾疏淡温静、也曾浓烈酷忍的深红;继而蚀去表皮,任血肉枯烂、白骨露相,像某一年他没能送出去、最终枯萎的花,像某一年被他磨成笛子并送出手的兽骨。
他面向这些洗下的尘埃,浮光掠影一瞥。
一瞥里有朗月清风,有笛声和花,有绿茵上抵足而眠的两个少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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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瞥里有伏尸百万,有剑影与血,有合于理而违于心的一场鏖战。
一瞥里百态皆有,也万事归无。
他仍然记不清他是谁、如何走过这一生、又如何走完这一生;但他脚下既然有这么一小块地方,脚上又承着这具躯壳的重量,有没有名字和过往,确乎也不太重要。
“活一生,求不得无愧,那就不求了。哪怕在他人看来大逆不道、哪怕明明清楚做什么都是徒劳无用……从心而为,也勉强能对得住‘无悔’二字吧。”
“我还是记不起过去的事情……或许也不应该想起来。我这样的人,八成是入不了轮回的,就算有这机会,下辈子的那个家伙,早就不是我了。”他不由垂眼低笑,“我的东西只能是我的,没有留给其他人的道理。”
不可追的过往是,不可诉的心曲是,不可改的志意也是。
然后他做了一直想做却始终没能做成的佚行。
——扶住兽骨面具的边沿,本能地绕开颈项,在大略是眉心的位置,宛如早春第一滴雨露濡湿新芽,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。
——同时手起剑落。
白刃如切膏脂,轻巧割破肤革,与那圈早便凝结闭合的血线叠到一处;而剑身如心志、如磐石,贯脉断骨,稳切不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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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兵刃曾断绝恶敌生息,也曾淋满挚友热血;而白驹过隙,故人已没,霜锋犹寒,一剑斩下,滴血未落。首级伴断发沈坠,前尘共情契裴回,终并为陈迹。
无名之人神容安然,始终负手;掌中一朵木花,摇摇欲坠。
他执剑独行,不复回首。
步履所及,均化轻尘白雾。
木花化为骨笛,滚落尘中。
——
也曾有一名自甘舍去名姓与过往的来客,踏入这方没落殿堂。
深室存灵药,自言饮得仙。贪食灵药的罪者已然与时俱灭,徒留枯枝一捧,烂甲半段。
而长生犹可期,恨海未可填。
来者不问长生,亦不求永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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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愿舍名姓、弃血躯,换亲族平安,天休永续。
千载之后,虚象之外。
无名之人自漫漫长梦中苏生。
暝暗墓穴中忽起灵光千点,英魂涌聚,虔虔拜叩。
有赞歌严严,遥遥自远古而来。
赞歌寄来故人音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