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瑜剪掉长发捐赠那天他就兴奋地也让人剪下自己的发辫,闪着红棕的暖色发丝混在琥珀色的乌云堆里,匿名赠出。
“结发!这怎么不算结发?我们的头发永远都缠在一起,会给一个……不!好几个孩子带来希望……”
像是诡计又得逞,又像在邀功,眼睛里迸出灼灼的晶亮光彩来,让周瑜胸内滚烫。
霸王的致辞已近尾声:“也衷心祝愿诸君,赤心不改,碧血难凉,前程似锦,炳如日星。”
雷动的掌声中那人却没有望向满座的恩师同门,而是转向台侧,烫人的目光还是亮晶晶的,一直望进周瑜眼底。
孙策鞠躬致谢后阔步走下舞台,压轴的学宫至宝“九霄环佩”已被小心地抬至舞台正中的琴台上,擦肩换场的一瞬,孙策状似无意地在他手心轻轻摩挲了一下,两人的手掌是一样的热烈滚烫。
流水志,毕业典礼的压轴演出,学宫崇尚流水利万物之崇德,敬仰伯牙子期的知音友谊,每年校庆和毕业典礼都会由三年级琴艺最出众的人奏《流水》以明志。
今年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周瑜身上,千年前的名琴焦尾、绿绮早已不存,学宫收藏的至宝是伏羲式唐琴——九霄环佩。
周瑜垂足坐在琴凳上,堆叠的衣袂如山巅萦流的云雾,将人掩映在半空,大氅上环佩流苏簌簌坠下,璎珞与宝石勾缠似连起河汉星图。
美人沉静时如一座高华的玉山,夹着泠然不可侵的寒意,仅仅是远观,便会被那天人般的气势震得愣怔。
腕如凝脂,指如柔荑,未待观众缓过神,玉指间起首之音已然拨响。
若隐若现,似真的晕开了云雾,又突然俯冲般泛音一转,如一瞬扎进了清溪。
淙淙铮铮,幽间之寒流;清清冷冷,松根之细流。
指尖急促地滚、拂、打、退,一时如群山奔赴,万壑争流,一时如轻舟已过,再临寒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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浩浩洋洋,古调希声。
孙策自幼不通音律,只是在舞台的下首盯着人的指尖,大掌迫不及待地阵阵发热,却莫名被恋人一个滑音激得浑身麻痒震颤。呼吸渐渐急促,西裤里的东西都想抬头,方才游刃有余的霸王不得不难舍地闭上眼,以免稍后失态,耳中却突然传来他唯一能听懂的曲调。
小星星。
他看着五岁的周瑜学会的第一首曲子。
调弦般俏丽的音调幻觉般只闪了一瞬,与《流水》不同的古韵又流泻开来。
“这是?”身后传来轻声的议论。
“《赤壁怀古》,毕业典礼的琴挚除了《流水》还可以弹一曲,只是听说不常见。”
小星星。
赤壁怀古。
孙策的虎目轻轻眯起,他的恋人就是这样时刻能读懂他不能出口的爱语,然后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默默回应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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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个轮指收势,玉手倏然拍向琴弦,声如裂帛,满厅空寂。
周瑜交叠起双手,就这样从台上望向他,眼里像浸满了迢迢银汉。
孙策深吸一口气,阔步迈向他时似有些盼了太久带来的轻颤,被湿汗浸润的大掌终于如他所愿,也如他所愿,在满座宾朋的欢呼声中,执起了微凉的玉指。
霸王与琴挚执手共舞,舞曲流淌,舞会启幕。
衣袂在旋转中翩跹回转,激起千堆玉雪,鸾回凤翥,孙策竟不知他这套琴服舞动起来能让任何礼裙相形见绌,瞳孔一瞬不瞬地映照着他的身影,像盯着稍一错眼就会翩飞不见的极光闪蝶,像攥着稍一松手就会骤然惊醒的盛大幻梦。
孙策紧紧箍着他数十年不曾更易的幻梦,如凶恶的信徒拽住仙人的衣角,阻人登仙羽化的道途,浸透了盼着与他永坠浊世的痴妄。